儿子还没出生,便有了名字,是他爷爷取的,叫一梁。“一”是辈份,“梁”是地名,是一个叫“梁家”的村子,在皖西南一个偏僻、贫瘠的山沟里,那是我父亲的故里。
1993年的冬至日,我携着挺着肚子的妻子,风尘赴赴赶到这里,参加我奶奶的葬礼,第一次知道了我儿子的名字,就在我奶奶新坟刚刚立起的青石碑上,孝孙栏我的名下,孝曾孙栏的首位,刻的便是这二字,依次排开的还有:一家、一永、一远,那是我三个弟弟尚未出生,抑或永远不能出生的儿子们,将这些名字的后一个字连接起来,就是“梁家永远”!
关于儿子取名的事,我和妻子早就商量过。我们原想,若生男孩,便叫一丁,普普通通,好写好记,重要的是这名字还有一股硬气,躺倒是大写的“一”,立起来却是顶天立地的汉子。若生女孩,便叫一子。子者,女子也,《论语·公冶长》说:“以其兄之子妻之”即可说明。这名字古意不俗,质朴响亮,而且还有点儿东洋女子那柔情似水、善解人意的味道。如今父亲这么一来,我们的如意算盘就彻底落空了。
当时我真的不快,我的小孩取名,该是我拿主见才是,现在连告知权都免了,总是对我们夫妻的不尊重吧?何况这孩子的性别还不清楚,就蛮横地给它冠上这么个男性味十足的名字,又谈得上对另一条生命的尊重吗?
梁家的冬天一派萧条,极目之内都是荒凉的田野和青黑的山头,只有傍晚时升起的些许炊烟,才让人感到有点儿生机。顺着弯曲的田埂,父亲对我指点着往日的事:哪些曾是我家的田,在哪儿他被我爷爷打了一顿,祖上的人又葬在哪里……突然,他说:“你是老大,可要记住这些!”
到这时,我才似乎明白了父亲取名的动机,那是一个老人对生命的无穷眷恋。父亲自十七八岁离家,单身闯天下,成家立业,含辛茹苦,将5个子女拉扯大了,刚享几天福,人却老了。时光就是这么无奈!父亲没有为这世界做过什么杰出贡献,也不可能有什么高深的思想值得写上一本书,他将其生命延长的唯一方式,就只能通过这取名来实现了。我自少年离家,经年以来,尽忠、尽孝都没做好,如果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,于心能忍吗?况且,这取名也是父亲的一个提醒,叫我们不要忘了这圪垯,忘了自己的出处,时刻检点一些才好。想到这里,我就坚定地默许了这个名字。
第二年的3月20日,一如我父亲歪打正着设想的那样,妻子终于生下了一个胖小子,于是,正式定名的工作便被列上了议事日程。妻子不甚满意“一梁”这二字,觉得不雅气,在她逼着我给儿子改名时,我总是不切要领,尽找些她可能否决的名字。我甚至振振有词地说,这孩子生下来6斤8两重,干脆叫“顺发”算了。取名的要旨,不就是寄托良好的愿望嘛,又顺又发,你看多好!别看它俗气,大俗即大雅,在时下取名冒充斯文的背景里,若反其道而行之,自是独特创意,不同凡响。况且,我敢断定,这名字绝对不会重复,从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“ 嗨,亏你还是学中文的,连个名字都取不好。”妻子心有不甘地说。这时,我恰到火候地递上早已想好的话:其实,这名字挺有来头的,《尔雅》说是房屋的大梁,寓为家之干材,国之栋梁,一根有用之木啊!更兼我父亲告诫我们不要数典忘祖,还有很强的现实教育意义呢。妻子无奈,遂一声叹息:“唉,就这样吧。”于是,我的儿子就成了“一梁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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